一本讓十個人讀出十種理解的小說《鵝之書》

讀完《鵝之書》後,那種只能講得出「太好看了……」的失語症狀與無法言說的感受,本該隨時間放下,內心卻像有什麼被擱置著,遲遲沒有結束。我一直想找出書中隱喻的許多解答,然而就如同人生一般,不是萬事萬物都能以一個意義解釋,你僅能去觀看發生在你眼前的一切。

《鵝之書》 The Book of Goose|李翊雲 著|彭臨桂 譯|聯經出版

《鵝之書》 The Book of Goose|李翊雲 著|彭臨桂 譯|聯經出版

作者李翊雲是誰?

我在閱讀《鵝之書》前,就從《紐約時報》的訪談文章【我永遠都不想擺脫思念孩子的痛苦】中認識李翊雲這位作家。(其實更早前是好奇,為何一位華裔作家能得到國際盛讚,而我卻找不到繁體中譯本。)
李翊雲(Yi Yun Li)出生於中國北京、赴美攻讀免疫學博士學位,發現自己熱愛的是寫作後又放棄學位,這樣的她卻曾兩度精神崩潰過。然而她被媒體追逐的原因,卻總圍繞在兩個兒子相繼自殺後。

當外界總試圖定義一位悲傷的母親應該是什麼樣子時(總之絕不會是向李翊雲那樣馬上回工作崗位。)李翊雲拒絕用「克服」形容這一切,她不想擺脫痛苦,也拒絕哀悼完就得好起來的這條單行道思考。

「人們期望一個悲傷的母親以某種方式行事,我從不認為我可以按照別人的說法生活。」

這樣直率卻也難以抓摸,能同時在兩種極端現實中存活的李翊雲,其書寫風格也能在《鵝之書》中瞧見。

鵝之書

曾經真摯的情誼,為何彼此卻無法走在一起?

《鵝之書》故事發生在戰後法國鄉間,兩位聰穎的女孩合作完成了驚動巴黎文藝圈的寫作計劃, 然而眾人有所不知,頂著「天才少女橫空出世」 的作者艾妮絲只是位寫手,背後由叛逆又愛操控一切的法碧安主導。

剛開始讀會以為是聰明女孩在相處時亦敵亦友、暗潮洶湧的權力表現,閱讀過程中也覺得這或許是同性之愛,但在撥開自以為的迷霧後,這些答案可以說是都對,也不對。如同李翊雲不想輕易地為一段關係下定義。

「對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人,人生是最艱難的。對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但並未領悟自己得不到的人,人生依然很艱難,但不會那樣辛苦。對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,最不會感到艱苦。」

艾妮絲或許一生都想依附著法碧安,透過她來想像兩人的世界,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為人生作決定,但不用煩惱是快樂的。當她獨自前往巴黎,看見更真實的世界,才讓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卻也從那時開始了艱難的人生。當有選擇的自由,必定得付出代價。
而法碧安呢?她想透過艾妮絲的筆來讓世人理解她,卻又同時創造出「賈克」來愛艾妮絲,想控制這個世界卻明白最終失控的人會是自己。當兩人對幸福的定義截然不同,故事的結尾便註定了。

以「 鵝」為書名的隱喻

「我那些鵝的表親──野生的鵝,會飛越一整片大陸。人們會離家前往新的家園、新的城市、新的國家。但有誰能夠縮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,讓他們滿懷信心說自己抵達了彼此呢?」

上述來自艾妮絲回望當她與法碧安出第一本書後,受到記者與評論家的盛讚,然而艾妮絲卻批判其盲目。更以自己養的鵝來比喻,卻也因此精準隱喻了艾妮絲與法碧安未來的關係。

我們總以為生與死之間的距離大到無法跨越,殊不知只要在路上多跨一步就夠;然而生到生之間,如野鵝遷徙要飛越大陸,是一條漫長無比的路,就算如此也無法連結兩顆已經漸行漸遠的心。

同一本書,十人讀出十種理解

所以這本小說涵蓋了不對等關係、彼此(可能)相愛、失去與死亡,連圍繞在兩女孩之間、無意中伸出了手,塑造兩人對世界想像的大人們(德沃先生、湯森女士)的所作所為也都值得一讀,大人的眼界並沒有比較寬廣。

我對這本的許多疑惑依然沒有解答,但似乎也不再重要了。 

或許在李翊雲的認知裡,沒有一個需要刻意「執起」 再「放下」的過程。她讓哀痛與快樂並存,讓死亡與日常交織,沒有一種情緒是單一的。

也正因如此,這部小說無法被輕易定義,我們才得以在其中找到各自的共鳴。就像法碧安與艾妮絲的成長路,現實與渴望未必重疊,但我們仍必須為自己作出選擇,並明白人生是必須先經歷過,才得以有過程,進而開始理解的。

讀起來的流暢性

通常說一本書文學性很高,會有一種難讀的印象(連我自己在讀的時候還預留至少要讀一週以上的心理準備。)然而這本讀起來的流暢性是讓我驚訝的!

李翊雲簡潔犀利的筆觸,透過彭臨桂老師的譯筆,讓我感受到敘述視角的高明。青少女的法碧安與艾妮絲對話就如同在看日記一樣自然,然而故事視角其實是長大後的艾妮絲回望,那些穿插於在字裡行間想被人看見、卻又不想那麼容易被看穿的心思,對於人生、死亡的深度感觸,讓人在閱讀時不時被戳中心坎。就像在聽一位好友在跟你敘述過往,你也忍不住想起那在青春時以為一切都在掌握在手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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